青屏山脉天刚亮,
青云宗主峰演武场上就站满了人。
一百多个少年穿着青色短袍,在晨风里缩着脖子跺脚。演武场中央的石台上嵌着一块半人高的测灵石,灰扑扑的,像块路边的石头,但它是
青云宗用了三百年的镇宗之宝。
林卷站在队伍里,背挺得笔直,盯着那块石头。他昨晚只睡了一个半时辰,把林家祖传的三套剑法在脑子里过了七遍,天没亮就到了。他被挤到了中间位置,因为他把前面的位置让给了别人。
“你排我后面吧,我不急。”
矮个子少年被他让到前面时,一脸茫然,但
林卷的眼神太认真,没人敢拒绝。
人群后面,苏眷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树打了个哈欠,把衣领往上拉了拉。他走了二十天才到这,脚底磨了三个泡,唯一支撑他的念头就是“到了宗门,至少能有个固定躺的地方吧”。
他身旁站着顾倦。顾倦靠着另一棵树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,三句话的工夫里打了五个哈欠。**说“去
青云宗试试,混口饭吃”,他就来了,路上睡了大半程。
“喂,”苏眷碰了碰他,“还没到你呢。”
顾倦含糊地嘟囔了一句“……到我了叫我……”然后脑袋又垂下去,开始打小呼噜。苏眷叹了口气,侧肩挡住他,防他滑到地上。
演武场前面的太师椅上坐着掌门清虚真人,白须垂胸,元婴中期。他端着一杯热茶,目光扫过新弟子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“今年这批……灵根平平。”
旁边的剑阁阁主凑过来:“我看了前三排,全是下品中品灵根,最好的也就个中品上等。”
药园长翻着名册接话:“南边好苗子被碧落宗抢了。”
台下测灵石一道接一道亮光——灰的、白的、淡青的,全是普通货色。主持长老机械地往下念:“赵大牛,下品木灵根,合格。钱小花,中品水灵根,合格。孙石头,下品土灵根,合格。”
快念到排头了,
林卷终于站到了石台前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掌按上测灵石。
石头暗了一瞬,然后猛地涌出一股暗金色光芒,顺着石头纹理爬满整面,亮得刺眼。前排弟子哗地往后仰。
主持长老凑近一看,声音劈了叉:“
林卷——先天灵根!”
全场炸了。
掌门端茶的手一顿,快步走到台前。石面上残留的光芒没有任何文字,只有一团金色光晕,中间浮着一个复杂的漩涡符号,一圈圈向内收拢,明灭闪烁。
掌门拧起眉头:“这是什么?”
藏经阁长老凑过来:“灵根名录里没有这个符号。三千六百种灵根,我一个都不认识。”
“先天灵根的感应错不了。”剑阁阁主伸手在石面上空悬了一寸,“灵力波动纯粹浓郁,至少上品。”
掌门看向
林卷:“你叫什么?”
“
林卷。”
“之前没人跟你提过你的灵根?”
“没有。我们家三代没人测出过灵根。”
掌门拍了拍他肩膀:“先入内门,拜入我门下。”
林卷抱拳躬身:“谢掌门!”退到旁边时拳头攥得骨节发白。
下一个是苏眷。他慢悠悠走上石台,袖子耷拉着,打了个哈欠。
“手。”
他把手搭上石头。暗了两息后,石头底部涌出一片浅青色光芒,柔和地漫开,像往水面丢了一颗石子后荡开的涟漪,把周围三尺地面都染上一层青辉。
主持长老:“苏眷——先天灵根!”
掌门又凑过来。石面上是一圈圈青色波纹符号,从中心向外扩散。
他看向藏经阁长老:“这个呢?”
“也没见过。”
药园长突然开口:“他刚才把手放上去的时候,我怀里那包赤焰芝种子——烫了一下。揣了三个月没动静,刚才突然烫了。”
掌门眯眼,看向苏眷。苏眷已经收手插回袖子里,眼皮耷拉着。
“你知道自己的灵根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我娘说‘有点特殊’。”苏眷想了想,“她说‘你在哪待着,哪的东西就往你那跑’。我以为她只是不想让我乱跑。”
掌门沉默了一瞬,挥手:“先进内门。”
苏眷退到
林卷旁边,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——一个绷得像弓弦,一个松得像面团。
然后是顾倦。
主持长老喊了三遍没人应。苏眷转身在人群后面找到靠着树彻底睡过去的顾倦,蹲下来拍他:“到你了。”
顾倦含糊嘟囔:“……再睡一会儿……”
苏眷拽着他衣领把人拉起来,架到石台前,扶着他的手按到石头:“别松。”
顾倦整个人还在往苏眷身上倒。测灵石暗了很久——久到主持长老伸手准备敲一敲——然后石头里忽然迸出一道极细的银色光芒。
那道光像一根针穿出石心,在石面上迅速游走,画出一道弧线,尾端微微上翘。石面中央留下一个银色符号,像被拉长的弧线,懒洋洋的。
主持长老瞪着眼:“顾倦——先天灵根!”
全场第三次安静。没有人说话,连风都停了。
掌门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,碎了。他没低头,直直瞪着顾倦——这个被苏眷架着、半睁着眼、嘴边挂着口水印子的少年。
“先天灵根,符号……也不认识。”主持长老声音发紧。
掌门走到顾倦面前。顾倦勉力睁开一只眼,和他对视一瞬,又合上了:“弟子顾倦……见过掌门。”
声音含含糊糊的,像含了块糖。
掌门看着他看了很久。晨光把顾倦耷拉的眼睫毛在脸上投了小片阴影。
三个长老全蹲在测灵石前面。石面上依次浮现又隐去的三个符号——金色漩涡、青色涟漪、银色弧线,三道残光并行排列。
“三个符号,全不认识。”藏经阁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灵根名录里一个都没有。”
“会不会是石头坏了?”
“坏了能连着坏三次?三次还坏出三种不同的光?”
掌门蹲下看了看最后一丝余痕,站起来,看向台下。晨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明暗交错。
然后他仰头看了看房梁。
殿宇房梁上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白泽,长尾如云,嘴里叼着一颗红果。它刚才一直没动,像一尊玉雕。
掌门对上它目光的瞬间,白泽咬了一口果子,嘎吱一声脆响。
然后它不咸不淡地说了两个字:“呵呵。”
掌门眼角抽了一下:“你笑什么?”
白泽慢悠悠嚼完果子,舔了舔爪子:“我笑您运气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夸您呢。”白泽探出半个身子,下巴搁在木椽上,琥珀色瞳孔扫过台下三个少年,“三个先天灵根——三个都是好灵根呐。”
它把“好”字咬得极重,尾音拉得长长的。
掌门盯着它看了三息。他跟白泽相处了三百年,太熟了——它每次说“好”的时候,后面的东西都不太对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白泽趴回去,平平淡淡的:“都是好灵根。怎么个好法——你让他们练起来就知道了。”
“练起来之后会发生什么?”
“发生什么我不知道。”白泽把脸埋进尾巴里,“但肯定不会无聊。”
掌门转过身,看着台下三个少年——一个站如松,一个站如柳,一个站如睡着了的柳。他深吸一口气:“你们三个——”
林卷抱拳声如洪钟:“弟子在!”
苏眷懒洋洋拱了拱手:“弟子在。”
顾倦被苏眷推了一下:“……在……”
掌门又看了看台下一排伸长脖子等看热闹的弟子,又仰头看了一眼房梁上已经埋起脸的白泽。风从山深处吹过来,旗幡哗啦啦响。
“……先进门。”
三个少年跟在他身后往内门走。
林卷走在最前面,步伐规整;苏眷慢悠悠缀在中间;顾倦走在最后,被苏眷拽着袖口,脑袋一点一点。
走出演武场时苏眷回头看了测灵石一眼。三道残光还在石面上并行排列,晨光正把它们一点点吞掉。
测灵石顶上,白泽不知什么时候从房梁跳过来蹲在那,琥珀色竖瞳正看着他。苏眷心里没来由地动了一下——像有人远远喊了他一声,声音太远听不清,但耳朵知道它响过。
白泽冲他眯了眯眼,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:“真会挑日子。”
然后消失了,像一阵白烟被晨风卷走。
演武场边的歪脖子树后面,王**探出半个脑袋。他是外门弟子,今天是来观摩的。三声“先天灵根”他都听见了,但他没挤前面去看那三个人长什么样,因为他被第一声吓住后就钻到树后面躲着了。
“三个先天灵根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往年一个都没有,今年一来来三个?”
旁边草丛里缩着脖子的是另一个外门弟子:“那三个人长什么样?”
“没看清。最前面那个步子像踩弹簧,中间那个像我家老猫,最后那个——”
“最后那个怎么?”
“最后那个全程闭着眼。”
“……闭着眼也能测出先天灵根?”
“别问我,我连自己的灵根都是测完才看懂的。”
演武场上还在继续点名,但声音明显蔫了。三个先天灵根把期待值拉得太高,再亮什么下品灵光,跟柴灰似的提不起劲。
内门院落里,三间青砖瓦房围出一个天井,靠墙角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。掌门站在天井中央:“三间屋,自己分。”
林卷第一个冲进东屋:“我要那间!”
苏眷指了指西屋:“我西边。”
顾倦原地转了转头,扶着墙挪进中屋,门没关就听咚一声闷响,人砸床板上了。
苏眷探头看了看:“……睡着了吧。”
林卷出来看了看:“好像是。”
掌门站在天井中央,看着三间屋门——东屋有人影忙忙叨叨收拾,西屋人影靠了床沿,中屋人影横着一动不动。他仰头看了一眼天,山腰上挂着三片云,排成歪歪扭扭的直线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白泽说的‘练起来’……到底是什么时候?”
身后墙头上,白泽不知什么时候又跟来了,蹲在青瓦上甩尾巴:“别急。”
掌门回头:“你会告诉我?”
“现在不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会?”
白泽跳下墙头,尾巴尖从墙根闪了一下就消失了。声音从墙外飘进来:“等他们自己搞明白了,我再告诉你。”
院子里的风停了。东屋灯火通明,西屋半亮,中屋没亮灯,但鼾声已经稳当当渗出来了。
歪脖子枣树梢上两颗青涩的小果子,在风里摇摇晃晃。
远处山下坊市的茶摊上,老头喝了一口茶,抬头看着山腰那三片云:“今天这风跟往年不太一样。”
旁边卖烧饼的摊主收了摊:“咋不一样?”
老头想了想:“像有人在天上磨剑。”
山风从青屏山脉深处吹出来,穿过演武场,卷过盖着测灵石的灰布边缘,吹向山下。灰布掀起一角,露出石头面上一道余温,比周围石板热了那么一丝,像刚被三只手掌轮流焐过。
风一路吹到后山,停在歪脖子枣树的叶尖上,晃了晃那两颗青果子。果子没掉,继续挂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