煌焱昭明

，丙辰，凤阳府钟离县太平乡。
，淮上风清，麦浪翻滚。
，那口百年老井的辘轳吱呀转着，打上来的水清冽甘甜。
，棒槌敲在青石板上，一声一声，倒像是替这太平年月打着拍子。
"新下来的冬小麦磨的粉，白得很哩——一斗才十九个钱！"卖米的王老汉挑着担子从圩子里过，扯着嗓子吆喝。
"便宜些，十六个钱我称一斗。"井台边一个穿蓝布直裰的后生笑着还价。
"十六？你打发要饭的呢！十八，十八，少一个钱不卖！"
"十七！"

"成！十七就十七，你这后生嘴皮子比我还利索。"

两人笑嘻嘻地成交。后生扛起米袋往家走，路过村头肉铺，又喊一声："张屠户，称斤肉！"

"来咧！"张屠户刀一挥，肥膘白花花的肉落下一块，往秤盘里一丢，"一斤整，六个钱！"

"昨儿不是五个钱？"

"今早杀的猪肥，贵一个钱怎么的？"

后生也不争，掏出六个铜板递过去，又道："再搭只鸭。"

"六个钱一只，挑那只肥的。"

后生拎着肉和鸭，哼着吴歌小调往家去。

淮水这几日涨得急。他回头望了一眼，只当是入梅的缘故，继续走。

他婆娘在门口迎着，笑道："今儿怎么这般阔气？"

"昨儿挑了五十担盐，赚了百来个钱，乐呵乐呵。"后生把肉往婆娘手里一塞，"炖了，再打二两酒。"

朱家老圩子东头，住着一户姓朱的。

户主朱胜林，名字上过玉牒——说起来，这是托了万历二十年援朝大捷的福。

那年****行赏，顺带把一批早年遗漏的宗室后裔补录了进去，朱胜林才算是有了个正经身份。

他祖上是懿文太子朱标第三子允熥一脉，建文败后这一支被废为庶人，幽禁凤阳，以"吴庶人"称呼，英宗时被释，传到他这辈已是数代之后。

按制每月该领宗禄，由凤阳府代发。可这宗禄，十停里能到手两三停便算运气。

每逢初一十五，朱胜林便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绸直身——好歹是宗室，不能穿得太寒碜去见官——到钟离县衙前头等着。县丞、主簿、典史轮着见，话都是一个调：

"朱相公，这个月库银周转不灵，你且回，下月一并补上。"

"下月？上月也是这般说。"

"上月欠的，下月连本带利一起发，少不了你的。"

"可家中米缸——"

"朱相公，你既读圣贤书，当知地方也有地方的难处。今年春赈挪了一笔，常平仓又支了一笔，府库实在——你且体谅。"

朱胜林站在县衙二门的阴影里，攥着袖中那张已经盖了三次"候"字的领纸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他认得那纸上的签押——每次都是同一个书吏写的，墨色深浅都一模一样，怕是早就盖好了一沓，谁来领都给一张。

"下月。"县丞最后丢下两个字，转身进了花厅。

朱胜林退出来，站在县衙前的石狮底下，日头晒得石板发烫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补了两次底的布鞋，慢慢往回走。

宗禄被挪用，在凤阳不是什么秘闻。

知府老爷修衙署要钱，县令老爷嫁女儿要钱，底下各级要钱，常平仓的粮也早被借去半空了——借给谁？借去做什么？没人说得清，也没人敢问。

宗室们的禄米，是最软的柿子，捏起来不费劲，捏完了也没人替你喊冤。

所以朱胜林虽顶着宗室名头，日子过得比寻常佃户还紧巴。

所幸他读过书。幼时在社学认了几年字，能写一手还算工整的欧体，也能画几笔梅兰竹菊。

在太平乡这种地方，写春联、画**、**家书、替大户誊录文书，一日倒也能换二三十文钱。

有时候还帮人打打铁——他跟岳父学过几手锻打的本事，农闲时支个小炉子，打锄头、钉耙、镰刀，一件能挣五文工钱。

沈氏也勤快，纺线织布，赶集摆摊卖些针头线脑，一日也能凑出十几文。

两口子加上三个半大孩子，就这么凑合着过。

他娶妻沈氏，生了三个儿子。长子朱大，次子朱二，万历四十一年腊月里生下老三。

没上玉牒的，连个正经名字都落不下，便叫朱三。

朱胜林给这个儿子取名时，提笔想了想，终究没写。不上玉牒，便不算数。取了名，也不过是白纸一张。

等哪日**大赦或者**补录，入了玉牒，再由宗人府赐名——那时候叫什么，不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能定的。

他心里隐约想过几个字，比如"焱"——火光冲天，总比"老三"强。这话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
如今朱三已经三岁半了。会跑，会跳，会跟在哥哥们后头满圩子疯，一张小嘴整天叽叽喳喳叫"爹""娘""哥"。

前世那个魂灵已经在这具小小的躯壳里住了三年多。

他最后看见的是一行字——屏上跳出来的，关于某件史事的论文摘要——然后便是一片混沌。

如今他重新睁开了眼，学会了走路，学会了说话，学会了用这双小短腿在泥地里奔跑。

透过破旧窗棂的缝隙，他看见了一片湛蓝——那是他穿来以来所见过最干净的天。

然后他听见了外头的声响。鸡鸣犬吠，棒槌声，叫卖声，吴歌声，还有远处淮河上船工的号子声。

朱胜林平日里除了写写画画、打打铁，偶尔也替乡里大户做些文书活计。

太平乡有个姓赵的乡绅，万历三十四年中的举人，家里有良田两千亩。

有一回朱胜林替赵家誊录族谱，前后忙了半月，该得的二百文工钱，却被管家赵福扣了六十文。

"你这字，欧体是欧体，可笔力软了些。"赵福捏着那几页誊好的纸，翻了翻，嘴角往下一撇，"赵老爷说了，打你个对折，一百文，拿去。"

朱胜林站在赵家二门前的台阶下，攥着袖子里的手紧了紧。

他仰头看着赵福——那管家穿一件酱色绸衫，肚子微微腆着，眼睛从下往上看人。

"赵管事，说好的是二百文。"

"说好？谁跟你说好了？"赵福把纸往旁边桌上一丢，"你姓朱的，好歹也是宗室苗裔，怎么跟我们赵家讨起价来了？

我告诉你，赵老爷肯用你，是抬举你。你那点宗禄，怕是三年没领全了吧？还在这儿摆谱。"

朱胜林的脸涨红了。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把那一百文铜板接过来，一枚一枚数了，揣进怀里。

"走吧走吧。"赵福摆摆手。

朱胜林转身下了台阶。走出赵家巷口，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高高的门楼，牙咬得咯咯响。

回来时只说赵家爽快，二百文一文不少。沈氏信了，还夸他字好。

他没接话，只摸了摸朱三的脑袋。朱三仰着脸看他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，什么也没说。那一百文的差额，他只能去**些粗布补上。

六月末，黄水夺淮，河水暴涨。

先是漫堤，后是破圩。朱家老圩子外头那条平时温顺得像条带子的小河，一夜之间变了黄龙，翻滚着、咆哮着，把圩堤一口吞了。

朱胜林是被水声惊醒的。那声响不像雨，不像雷，倒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。他猛地坐起，推醒身边婆娘："不好！涨水了！"

沈氏一把搂过身边熟睡的朱三。小人儿被惊醒，迷迷糊糊地哭喊："爹……娘……怕……"

朱胜林将他扛上肩头，沈氏抓起个包袱，三人赤脚踩着已经没过脚踝的浑水冲出门去。

外头已经乱了。邻居们都在跑，哭喊声、呼救声、牲畜的嘶鸣声混在一处。

朱三趴在父亲肩头，被颠得哇哇大哭："爹——慢些——怕——"水追在他们脚后跟，越涨越快，越涨越深。

朱胜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他看得见——三岁孩子的目力已经和**差不多了。

他看见父亲满是泥水的脸，看见母亲散乱的头发，看见邻家的房子被黄水一口吞没，有人抱着浮木往高处游，有人跪在泥水里磕头。四面八方都是哭声。

水退去的时候，是三日后。

朱家老圩子没了。黄水带来的泥沙厚达尺许，把整个村子盖了一层黄土。

稻田变成了泥滩，房屋歪的歪塌的塌，井被淤死了，连那口百年老井都没能幸免。

朱胜林站在泥地里，看着自己租种的二十亩水田，一**坐在地上，半日没说话。

沈氏牵着朱三，站在他身后。朱三不哭了，光着的小脚踩在泥里，脚趾缝里全是黄沙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，又抬头看看没了顶的房子，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，一声不吭。

水退后没几日，蝗虫来了。

正午的日头明明还在，天却黑了。空气中全是翅膀摩擦的沙沙声，像无数把小刷子在刷纸。

拇指大的蝗虫落在稻田里、菜地里、屋顶上，所过之处寸草不留。朱胜林拿竹竿赶，赶了东边西边来。

朱三跟在后头，伸出小手去抓那些飞虫，被蝗虫蹬了一脚，一**坐在泥里，咧嘴又要哭。

沈氏把他拉起来，拍了拍**上的泥。他累了，他饿了，但他已经学会忍着不哭了——哭也没用，爹娘没空哄他。

朱胜林赶累了，瘫在田埂上，看着最后一点秧苗被啃成光杆，说了两个字："完了。"

蝗虫落在沈氏的发髻上、肩头上，落在朱三的头顶上。

朱三伸手捉了一只，捏在手里，透明的翅膀还在扑棱。他看了半日，松了手。

七月末，流民聚到了淮上两岸。

朱三被沈氏牵着手往南走。小短腿迈得飞快，还是跟不上大人的步子。

走了一段，脚底磨出了泡，他一瘸一拐地拖着沈氏的手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："娘……疼……"

沈氏蹲下来，把他扛上肩头。三岁不轻了，沈氏背着他走了几里，肩膀勒出红印子，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后来朱胜林轮换着抱，再后来，父子俩轮流背，一家三口像接力一般，把朱三从这个肩膀传到那个肩膀。

路上他看见了死人——不是一具两具，是成片。野狗撕咬着无人收殓的尸首，烈日下膨胀发黑。

朱三把脸埋在父亲颈窝里，小声说："爹，那个人不动了。"朱胜林脚步没停，只说："别看。"

有母亲抱着死去的婴儿坐在路边，乳汁还挂在干瘪的乳上。

有壮年男子为抢一个死老鼠打得头破血流。朱三伸出手指了指，想说什么，终究没说出口。

渡了淮河，到了南岸，有粥厂。说是粥厂，其实就是在空地上支了几口大锅，熬着稀得能数清碗底几道裂纹的米汤。

每人一勺，不论老幼，一勺。朱胜林一家三口，领了三勺。

朱三被沈氏放在地上站着，伸手去抓碗，被烫了一下，缩回手。

沈氏把碗凑到他嘴边，他贪婪地吞咽着，呛了一口，咳得小脸通红。

沈氏拍着他的背，把自己的那份分了一半给朱胜林，自己只喝了几口。

朱胜林看着婆娘，又看看孩子，眼眶红了。"再熬熬，"他说，"听说**要放赈了。"

八月。朱三已经三岁半了。

粥厂的米汤越来越稀，后来干脆变成了清水煮野菜。野菜也快挖光了，有人开始吃树皮、吃观音土。

隔壁棚子里的女人昨日还在煮粥，今日就没了声息。

她男人拿草席裹她的时候手抖得厉害，裹了两次才捆上绳。

朱三蹲在棚子门口，看那男人扛着席子往乱葬岗走，走了几步又折回来，把地上一个破碗捡走了。

他低头抠了抠泥地里的草根，说："娘，臭。"沈氏把他搂进来，拿破袖子捂住他的鼻子。

棚子外头又有人咳，咳声像破风箱，拉一下停一下，停了许久才又拉一下。

那个埋孩子的女人后来没再见过。坑还在，土是松的，被雨冲塌了一半。

朱胜林出去的时候天不亮，回来的时候天已黑透了。有时手里攥着几束野菜，有时什么都没有。

他的鞋在前一日掉了底，用草绳绑着，走一步拖一步。

朱三学会了不问"找到吃的没有"。问了，爹就不说话。

他有时想说点什么——不是"爹""娘""疼"那些，是更长的话，是脑子里那个大人的魂灵想说的。

可话到嘴边就缩了回去，终究变成一声不吭。三岁孩子的嘴，装不下大人的话。

七月底，钟离县令把城中举人、秀才、乡约、耆老都请到了城隍庙。烛火通明，户册、仓簿摊了一桌。

"常平仓现有存粮八千石，"县令指着账册，"流民日增，杯水车薪——"

"先开！"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举人拍案而起，"不开仓，眼前便要**人！仓粮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！"

"开了仓，后续赈银未至，拿什么续？"

有人犹豫。"不开仓，今日便有乱民破城！到时候仓粮是守住了，你我脑袋也保不住！"

众人争执到半夜。议到后半夜，没人再反对了。第二日，仓门开了。

八月初二，粮食从仓门里一车车推出来，在城外空地上设了放粮点。

朱胜林一家三口排在长长的队伍里，沈氏牵着朱三，朱胜林攥着户帖，手心全是汗。

朱三好奇地踮起脚尖往前面看，小声问："爹，那里有吃的么？"朱胜林摸摸他的头："有。等一等。"

轮到他们时，胥吏翻开册子，核了户帖，称出三斗糙米。

朱胜林双手接过，沉甸甸的。朱三伸手抓了一把米粒，白花花的，往嘴里塞了一颗，又苦又硬，他皱着脸吐出来。

朱胜林笑了一下，把米袋扎紧。沈氏牵着朱三，手在抖。朱三仰头看着母亲，说："娘，不哭。"

三斗糙米让朱胜林一家没有在流民里倒下。可***后，仓廪见了底。

放粮的队伍从天不亮排到天黑，领到的人越来越少，后来每人只剩一碗稀粥，再后来，连粥也停了。他们还是得继续往南走。

朱三趴在朱胜林背上，下巴搁在爹的肩头上。

爹的肩头上有汗，咸的，他舔过一次。前头路上有人烧东西，烟味呛鼻子。

朱胜林偏了偏头，换了个方向走。沈氏跟在后头，布袋里那点米晃荡着，声响越来越轻。

朱三伸手去够路边泥地里一片亮的东西——是半截蝗虫的翅，透明的，薄得像他娘糊窗的纸。风一吹，翻了个身，埋进泥里看不见了。

他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，攥住爹的衣领。

天黑了。